July 06
闲词散记
满庭芳
【宋】秦观
山抹微云,天连衰草,画角声断谯门。暂停征棹,
聊共引离尊。多少蓬莱旧事,空回首,烟霭纷纷。
斜阳外,寒鸦万点,流水绕孤村。
销魂,当此际,香囊暗解,罗带轻分。谩赢得青
楼,薄幸名存。此去何时见也,襟袖上,空惹啼
痕。伤情处,高城望断,灯火已黄昏。
近人王国维在其所著《人间词话》中道“词以境界为最上,有境界则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”本人对此不敢全允,但凡境界一说,私以为词固然有境界,但倘若因此“最上”而尽着力于此,先不言其他,单就是在追寻“美学之境”上已先输一段,显得有欠谨慎和妥帖。
这里非是要去评驳王国维先生之说,实是中华有灵心慧性的诗人词人太多,佳作更迭不穷,这又绝不是一“境”字可以说得完的。我少年之时好读古诗,记性颇好,很是能背些名目,然到而立如今之年却尽数忘却多半,今日暴雨,偶然翻得这些长短句小读一刻,真个如品青茗,往昔事自然从头记起,慨叹中国古人令人惊绝之才的同时又遗憾今世竟无人再续先人风采。
言归正传,今天再读得秦少游这首《满庭芳》,仍旧神情触动不可抑制,比起少年时却又多了几分茫然失措,大概是因为少游词中的清婉之风,细细回味却又莫不凄然吧。
古人写诗作词莫不重视起句的,苏东坡就有“山与歌眉敛,波同醉眼流”之句,冯延巳更绝“风乍起,吹皱一池春水”,一上来就将读者带入“境”中,看似信手拈来,实已“笼罩”全局。而在西方诗歌中,蒲柏作诗太工,惠特曼的则过于稀松,太工则显得太用力,太稀松就容易草率从而不能很好地引领全“境”,济慈倒是说过要写“自然”的诗,实际上却在所谓的客体感受力上用力至深……只能说在这点上,中西方的艺术审美角度是有较大差异的。
我们但看秦观这首给他带来巨大声誉的起句,“山抹微云”,好一个“抹”字,既推人举目远山云横断岭之景,又“抹”得畅快之至,力道干脆却不显一丝暴逞之迹,奇哉!紧接下句“天连衰草”,又用一“连”自然带过,不在此多尽“功力”,刚好将天,云,山一气联成,如此,加上“画角”点明时间,一副清冷寥寥的暮色图便映于眼前。古人诗词注重炼字却又不丝毫拘泥于此道,从秦郎这首《满庭芳》中可见一斑,这在整个北宋时期也是大家路数,如欧阳公“绿杨楼外出秋千”中的“出”字;宋祈“红杏枝头春意闹”中的“闹”字;甚至是后来李易安“落日熔金,暮云合璧”诸句,无不是简简单单几个字而全境尽出,而这些“炼字”表达之传神,回味之无穷又哪里是一个“境界”可以说得完的。而这些又只有浸淫在汉语中的我们通过细细咀嚼才能慢慢体味,换成任何一个不熟悉汉语语言文化的人都是很难感受得到的。同样,我们在读外国诗歌时同样会遇到如此问题。我以为,单靠掌握语言是不能真正体会到非母语的艺术作品的魅力的,学语言还应该注重文化熏陶。
扯得远了,接下句,“暂停征棹”诸句点引出离别践行之题,却不浓墨于践行的场面,一句“烟霭纷纷”,既承前句离别之怅惘又启引下句“斜阳外,寒鸦万点,流水绕孤村”,千古绝唱至此是词是画已难退逸。不知道庞德,威廉斯等看到过此词没有,其声之清,其色之冷,其境之怅惘达到极致。
下阙才讲饯别的场合,化用杜牧之“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”一句,词人触景感喟岁月蹉跎,前途黯然却又不着一丝幽怨之墨,然伤心已溢。“此去何时见也”,浅浅一问,似问送别人,何尝不是问己?此去一别从此又复孤零。“伤情处,高城望断,灯火已黄昏”,结尾轻轻一点,整幅画卷由初暮听到画角,而后渐重渐晚移向灯火满市的夜幕,而画中之人也不得不依依分离。诗与画到此时重新归于沉静,而凄然之意却再也挥之不去。
纵览全词宛如画境却又非画境,倘若是在画境,色调自是“烟霭纷纷”,倘若是在意境则是系留于“伤情处”,时间也在这些境界交融中由初暮划到夜幕,词中音调更是一唱三叠,先点景,再引题,接着再次融于画境,再按题践行,最后复没于灯火之中,恰如一曲惆怅的“咏叹”调,一曲奏罢而余音不绝。思绪至此,已然记起罗伯特·勃朗宁那首名诗《安德烈·德尔·萨托》,同样是黄昏到夜幕,同样是灰霭的主色调,只是秦郎是以词代画,而勃朗宁则是因画而诗,同样是一唱三叠,秦郎画中之人徒然怅惘,勃朗宁的画中之人却只有无奈感伤了。